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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雍文艺2018第4期(电子书)

归档日期:07-12       文本归类: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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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 上,碑无言,两边的人也一本正经,甚至正 不是文物,其它的,算它是准文物,或者算

  经得有点像从来没照过相的乡下人一样,胆 它是文物的近亲,也未尝不可,比如青瓦,

  成像时间是 2012 年 5 月,谁照的记不得了。 把我和曹永等人带到可乐的,是李文均。

  现今翻开相片,感觉我和曹永两个人特别“老 那时,李文均是毕节市文联副主席,而

  土”,老土得不像当朝当代的人——就算不 之前,他则是赫章县委宣传部部长,熟悉可

  是出土于 2000 多年前的汉代,也应该像是 乐就像熟悉自己的指纹一样。

  从上世纪 80 年代穿越过来的,着装与神态 首到可乐之前,对可乐,我是只知有秦、

  里,周围有些基石之类的,再有就是农家种 在以“公元”纪年的时间轴上,“公元”

  下的白菜、芫须,有些刚刚出土,有些长得 之前还有“公元前”。“公元”概念已经成

  农家的菜地里偶有瓦砾,青灰色的,断 思量去疑猜,也只能模糊地把它和“远古”

  裂成了不规则的形状,比石头还要坚硬。那 之类连在一起。毕竟“公元前”太遥远了,

  瓦是我们惯说的青瓦那种,烧制显然是很见 已经远出了我们的思维所能抵达的极限。

  最早通过嘉峪关的人,是张骞。他的通 敬畏,生怕我这个不速之客重重的脚步声惊 雍

  过年代,大约在公元前 139 年。他是代表西 固执地认为,可乐的天空中,一直飘散着“中 艺

  汉前往西域出差的,不过,那时还没嘉峪关 央大城”的辉煌记忆,可乐的土地下,一直

  关城,也没通关查验。在他之前,根本就没 埋葬着夜郎古国的万千子民,我的脚步,只 —7—

  当时的西汉王朝正在准备一场肃清匈奴 即今可乐。赫章不少文友曾说,当时,在西南,

  的决战。汉武帝刘彻因为偶然从一个匈奴俘 能够与可乐一道称“倮姆”的,只有今天的

  虏口中得知西域有个大月氏国,同时知道大 成都、重庆、昆明——成都称“勒姑倮姆”,

  月氏国王族曾被匈奴单于杀死了。时时受到 重庆称“储奇倮姆”,昆明“勒波倮姆”——

  马背民族匈奴人骚扰的西汉王朝,特别愿意 “倮姆”意为“大城”,可见,可乐在当时

  氏国夹击匈奴。那情形,有点像今天的外交 “柯洛倮姆”本来是一个“独立核算”

  人员出访一般,总是带着斡旋的色彩与使命。 的政治单元,是夜郎古国鼎盛时期的政治、

  出发的仪式上,张骞喝干了饯行的酒, 扩张的进程中,它到底被纳入了“中央管辖”

  领着为数不多的一支人马出发了。前路漫漫, 的版图。而这一次纳入,比敦煌、嘉峪关的

  大地无声,无边的戈壁和荒凉的沙漠又恢复 这,关联着一个叫做“唐蒙”的汉使。

  使西域 15 年后,日渐强大的西汉王朝还是 汉武帝时,唐蒙大胆上书,建议“开通

  以铮铮铁骑踏平了匈奴人不可一世的峥嵘气 夜郎道”,从而被任命为中郎将——“中郎将”

  象,将当初张骞通过的嘉峪关和敦煌一带纳 的职务在武官中属于高官,仅次于“将军”。

  我站在中国大西北的黄沙之上,“公元 唐蒙所表述的理由,留下了详尽的记载:“南

  前”变得具体起来,变成了盔甲、马匹、箭簇, 越王黄屋左纛(dào),地东西万馀里,名

  变成了西风之中的两军对垒,变成了战马口 为外臣,实一州主也。今以长沙、豫章往,

  纳 十馀万,浮船牂柯江,出其不意,此制越一 为战国至西汉,其中,“套头葬”最为引人

  雍 奇也。诚以汉之彊,巴蜀之饶,通夜郎道, 注目,让人感到奇特和怪异——所谓“套头

  被后世加封“封狼居胥”“燕然勒石” 郎民族特有,这种“墓葬习俗以及具有浓郁

  —8— 的汉武帝答应了,唐蒙得以奉命出使夜郎, 民族特色的随葬器物,对揭示古代夜郎文化

  以厚礼说服夜郎侯多同归汉。唐蒙出使“柯 面貌、探索夜郎历史具有重要意义,它是贵

  洛倮姆”的这一年,恰好是汉武帝建元六年, 州近年实施夜郎考古计划以来最重要的一次

  唐蒙的出使是成功的,之后,西汉在柯 与殷墟比附,被贵州考古专家誉为“夜郎青

  洛倮姆“独立核算”的政治核心地位由此被 我和曹永两人都是写作者,只可惜,我

  大刀阔斧地削弱了,汉文化从而同化夜郎文 们至今都没有写出关于可乐的思考来。而两

  渐渐,在温水效应中,夜郎古国像渐渐 为“到此一游”的凭据,端的是轻薄和苍白。

  一个个望族的生与死,一轮轮朝阳的升 的动与静。他们中,有吃饭的,有卖货的,

  剑戟,附着他们体温的器皿……岁月变迁, 我想的是:或许,老者并非现实中的老

  风雨漫漶,坟堆上的泥土盖了一层又一层, 人,而是 2000 多年前的一个灵魂的化身,

  而落下去的太阳却会在第二天准时升起。太 穿越历史的尘埃,幻化为一个求助者,考察

  专家开进可乐,扒开黄土,让那些长眠地底 山,是大自然永远不会重复的作品。

  山没有必要重复。山若重复,那么,山 雾是金蟾大山的过客,草木则是常客。 纳

  一滴水要永远存在,就得把自己融入大 朝天罐,石头花,都有,更多则是叫不出名 艺

  海,尽管融入大海后它是看不见了,但它始 字的。它们不断出现,生怕人看不见它们,

  终存在着。一群大山要在人类眼中和心中留 摇曳着,招摇着,像美少女想讨小伙注意时 —9—

  存印象,它们则不能像水一样去融入,而是 故意甩动长发一样,不断地弄出些动静,以

  必须不同他山,各自挺立,争先恐后。这是 惹人侧目,然后宣告它们自身的领地。滑竹

  这个经验,从小我就感觉到了。前些日 等相生相伴,自然而然,组成了植物世界相

  金 蟾 大 山 是 纳 雍 最 高 峰。 山 高 人 为 风从南坡吹来,雾岚顺着风向飘游,一波一

  峰——人想要比山高的实现路径,就是登山。 波的,才过山垭,转瞬就飘游到脚下的山腰

  北坡陡,选择南坡登山,是多数人的理 么叫做“风起云涌”什么叫做“波诡云谲”了,

  智。2016 金蟾大山全国登山赛期间,因要考 词典上的字面顿然就变成了眼下的风景。

  步。我们非专业,理智战胜冲动,选择南坡 云,到底是开了,雾,到底是散了。而

  林总总数百只。它们登山登到不高处,就与 云开雾散的金蟾大山,仿佛一个少女揭

  心 存 把 山 踩 到 脚 下 之 想 的, 一 贯 多 了 群山无疑都是朝圣者,匍匐着,追逐着。山

  雍 路在坝子中间蛇行一般地延伸,头伸过一个 在自西向东阶梯式下降的贵州地势中,

  文 山垭就不见了,而尾还在另外一个山垭里, 贵州西部的纳雍更是多山。山,给了人障碍,

  —10— 丁垂赋曾写过歌词《金蟾大山》,歌词 伸而来,停留在羊场,站立成了纳雍的高度。

  里满是苍凉、唯美、壮丽、伟岸的韵味。老 我曾经想过,它为什么不再往前呢?往前,

  丁的歌词是这样写的:望一眼啊金蟾大山, 走出纳雍,或许纳雍就成了平原,但它没有

  我终于见到了你的容颜,喊一声啊金蟾大山, 再往前。它就如一个人,出生,成长,行走,

  的时候是把自己放在了山下,仰望。因为仰 联想到此,我就把金蟾大山脚下的群山

  望,人对金蟾大山的雄伟就有了敬畏与尊重。 想像成了金蟾大山的儿孙,是金蟾大山停留

  现在,我把自己放在了山顶,人比山高, 紧紧依附着金蟾大山,组成了一个山的国度,

  峰,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村寨,一条又一条弯 小时候,长辈常对晚辈讲秦始皇赶山的

  曲的道路,而头上是云,云上是天,天上是空, 故事——传说,始皇嫌山多,弄了一神鞭,

  我虽然已经把山踩在了脚下,但总起而 途中拦截始皇。始皇赶山到乌蒙,遇到龙化

  言,我还是渺小的,除了双脚站立的那一爿 身而现的少女,一晌贪欢,却不料被人盗了

  土地以外,我一无所有。我转头对诗人朱永 神鞭,再也无法赶山了,山便留在了乌蒙……

  富说,曾经一直叫嚷“闯世界”,到头来, 始皇是人,不是神,他怎能赶山呢?但

  站到这样的山顶才发现,所谓“闯世界”, 是,少年时代听来的神话故事始终是先入为

  无疑都是痴人说梦,仅仅一座金蟾大山,就 主,顽强地根植内心,以致多年来一直深信

  广场喝过桶装啤酒,也曾经坐在珠江口的无 金蟾大山山顶发现了许多海生物化石,紧紧

  垠滩涂上吃过龙虾海参,那些时候,我离大 地嵌在岩壁里、附在石头上,它们的存在,

  海最近,我与大海的高差就几米,我的目光 雄辩地证明一个事实:金蟾大山就是大海隆

  起的结果,并非始皇所为,而这种不知何年 起先我并不知道酒店的位置就在南京之

  别无选择。不过,祸福相依的是,在以前, 南,靠南站。走出酒店,看见前面路上排了

  在金蟾大山的山顶,我发现了珙桐,低 松解释说,不是堵,是出租车排队进南站接

  种的血脉,为人类留下询问历史的自然脉络, 他现在居住在南京,不过,居住的时间只有

  海中的生命最终以化石形式附着在金蟾大山 他人生的三分之一,他之前在东北和其它地

  把我带上山顶的人是陈辉学,他是村干。如 坐一会场里开会。会是《团结报》弄的,在

  了,总有一天要卸任,总有一天会登不上山。 南阳,我们都是赴会的人。那时,我只知道 纳

  等到他登不上山时,山依然还是那座山,而 李一松是江苏的,其它一概不知。 雍

  的行走与停留、付出与收获、匆忙与从容、 我们是从毕节飞南京碌口机场的。 艺

  艺 第一次去中山陵是六年前,那时,我们 尹悦和我等几个执意要去博物院看看。

  来上不了场,嗓子有问题,音质也有问题, 新石器时代一直展到民国,旧石器,新石器,

  我给林芷欣说祭文。我说,我认得字, 在这里被浓缩,被还原,被铭记。宫廷的缩

  也知道字的意思,但读不准。我还说,有一 略模型,明城墙砖的实物,考古的发现,青铜,

  次在珠海买机票,我在香洲湾的沙滩上看大 陶瓷,刀枪,剑戟,可谓是“折戟沉沙铁未销,

  海,边看大海边打电话回前台,请酒店代买 自将磨洗认前朝”,一个民族的前身,一个

  机票。普通话崴,单是我那三个字的名字就 国家的来路,在这里都找到了隐隐约约的影

  字。那时,手机有漫游费,一张机票就浪费 知道博物院还有个民国馆,也去了,仿

  看了老房子,看了老树子,听了老故事, 民国馆有仿真的天空,有复原的戏台,

  回来写了祭文。然后,在抵达南京的那天晚 有原样大小的酒肆茶楼。看戏人围坐在方桌

  上,我把祭文交给了林芷欣,让她先熟悉。 旁磕瓜子,喝茶,看戏,起哄,叫好。小二

  先生塑像前,肃穆地站立,虔诚地聆听。每 民国馆的旁边,邮局挂着繁体字门头,

  一句,我都对应一个我能够想象得出的画面, 里面的人仿佛正在办理收件业务,裁缝店里

  或是檀香山的学堂,或是翠亨村的神庙,或 挂着各式碎花旗袍,店主人坐在竹制的椅子

  是中山与黄兴的灯下商议,或是中山先生登 上摇扇纳凉,一派悠闲;黄昏的街头,偶尔

  高的振臂一呼。尽管这些都是我附会的镜头, 有戴礼帽穿长衫的男人急匆匆走过,仿佛急

  一个穿旗袍的时代,与算盘、老钟有关,与 也心知肚明:有些人的婚姻,就像坐地铁一

  中药铺、蒸汽机有关,与我也有关——我的 样,需要在中途换乘,不过,换乘时遇到的

  微信扫码,取币,下扶梯,找站台,等候。 也会让人指责“手脚不干净”,末了,还要 文

  一站一站往前。有人下车。有人上车。 让偷瓜得以合法的这一天,就是八月 —13—

  只剩下三两分钟——分开是有理由的,理由 在我们村子里,俗语是这么把偷瓜合法

  我说,人生就像坐地铁,有的人一坐到 俗 语 把 八 月 十 五 偷 瓜 合 法 化 了, 八 月

  艺 五月初五,是端阳,粽子成了让人馋涎 包谷是主粮,农民看好,要添两道泥,

  六月初六,无主的野地瓜们熟了,凡有 它一点,它就会把瓜长得很大,投桃报李。

  草地处,必有野地瓜,任谁都可找着吃,放 因如此,在八月十五前后,包谷们颗粒归仓

  八月十五,吃的东西仿佛没有好好讲究 早 在 八 月 十 五 前, 偷 瓜 的 小 子 们 割 草

  过,偷瓜却是整个白天都在谋划着实施的事 放牛时就看好了哪里有瓜,做到心中有数。

  在农村,在没有电视的七十年代八十年 一一散落在寨子中央的土路上,生怕瓜的主

  代,农村孩子因为不知道电视的存在,所以 人听不见。偷瓜的小子甚至放肆到了极点,

  在顺口溜所标注的各种盼头前,他们根本就 在偷瓜的路上还会说出那句为偷瓜免责的

  多只是一己之乐,始终缺乏一种集体式的狂 我和银发、春发同龄,个子也差不多,

  而被人禁忌的“偷”字在八月十五这一 大,我们此前都踩好点了。银发和春发甚至

  天彻底解禁,偷瓜成了明目张胆的集体行动, 还对我说,他们放牛时早把分散的瓜聚拢了,

  故而也就记得深刻——八月十五偷瓜是真正 扯了些枯草掩护着,除了他们,没人找得着。

  的“偷”的狂欢,而并非真的想要过多地占 我听他们说了,暗暗佩服他们的心计,心想,

  瓜是藤类植物,二三月下地,四五月牵 地上干,天上也亮。偷瓜的我们走到村口,

  藤,六七月结瓜。八月,瓜熟了,蒂落了, 有人家正在赶牛进圈,银发和春发就高声武

  东一个,西一个,睡在地里,十月怀胎的迹 气地念:八月十五偷老瓜,哪个乱骂人,要

  象藏都藏不住,像预产的孕妇鼓着肚子,朝 死他全家!赶牛进圈的人就说,这帮鬼崽崽,

  要偷老瓜去了,少偷些,留一点,人家往后 则去玉溪,做卤肉生意,卤猪头,卤猪耳,

  直走往他们掩盖了枯草的地面,却是瓜去地 去年中秋回乡,路上遇到春发背了一大

  当然,我们不甘心,又往它处寻,结果 家来,忙的时候,剁些煮了,好歹也抵得牲

  归。把瓜放屋檐下码着,我们又返回月光下 家,等过了八月十五,多半都不是自己的了。

  第二天,我们把瓜破了,挖出瓜瓤,剔 好些年不见面了。说话的当口,春发递给我

  瓤和瓜肉则被我们弃在一边,弄得屋檐下一 一支黄果树牌香烟,我赶紧接了,掏火机先

  过后不久,听说了一件事:寨子里一个 春发背着一背瓜的沉重往家赶,我也往 雍

  声回应开来:不是我缺德,是你缺心眼。 当我反脸去看他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 —15—

  后来,银发悄悄对我说,坏事就是春发 弯得更低了,仿佛低到了生活的最底一层。

  用镰刀把一个大瓜挖了洞,往里塞了泥,再 这时候,我就不自觉想起了偷瓜的往事,想

  的需要,我们像一地的覆水一样,在生活的 都是一条藤上结出来的瓜,根是一样的,阳

  前几年,水库移民局要做个黔中水利枢 都觉着不好,最后就用我取的那个“望风亭”

  纽工程的画册,让取书名,我随口取了个《水 风亭,往亭上一站,四面八方都望得见,哪

  却让诗人蒋能知道了,他一直说好,再也找 边是原生林木,植物的多样性自不必说。看

  我也以为,“水”字呼应了水库,“黔中” 那个看护人,家住在大坪箐脚下的

  可以有两个方面的理解:一是点题水库大坝 杖》,所以我觉得他似曾相识,感到倍加亲切。

  所在的黔中村,二是泛指贵州以安顺、贵安 大坪箐海拔 2000 多米,山丘一个接一个,

  纳 为这些区域而兴建的),而“润”字可作动 大坪箐的众多山丘之间,多有泥炭藓、

  文 词说,四个字组合在一起,还真有点绝妙。 都是沼泽,一踩一个印,鞋底却是软绵绵的,

  挂断兴平电话后的整个上午,我头脑中 级保护植物有十齿花等 18 种;国家二级保

  一直都是“瞭望亭”这三个字。快下班时, 此外,大坪箐还有粉蝶、黑脉圆粉蝶、黑角

  睹过。前不久与吴嵩去广州增城,他有个手 上各有一凉亭。秋日的午后,下端孤峰上的

  找出名称。我跟着他到处转、到处拍,到底 凉亭里陡然就传来了古筝的乐音。循声而去,

  去斗篷箐下的大山中用餐,她又教我认识了 眼前竟是年轻的二女一男,一女弹筝,一男

  而看护者所说的猫豹,我却是没有见过。 弹筝者玉指翻飞,伴舞者身姿曼妙,吹

  是不可能的,但我在亭上看到那些追逐状的 笛者神情专注,让我这个突然的闯入者油然 纳

  纳雍地名中凡带“箐”字的,多半是人 随同我一道闯入的作家跟唱起了歌词, 艺

  纳 弹奏古筝的女子、伴舞的女子。然而,既有 的子民,黔中一道大坝关住了朝夕不歇的流

  雍 的经验根本回答不了偶遇的现实,毕竟,阳 水,高峡现出了平湖,曾经边缘得自卑的陈

  文 春白雪的古筝、竹笛,是弹到了山间、吹到 家寨迎来了清湖环绕的美好风光,曾经易守

  证。小伙说,他们都是老师,因爱文艺,凑 大坝是 2014 年合闸蓄水的。水,一线

  在一起,趁周末来这个远天远地的地方练练 一线地淹上来,淹去了河床中的乱石,淹去

  手,练练嗓。我于是相信他们就是来拍视频 了河岸上的灌木,淹出了一湖碧水中的长天

  的——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可以以自己的 落日、飞雁惊鸿。陈家寨的人家离水越来越

  方式自我张扬,网络上自我欣赏的短视频铺 近了,劣势变成优势,到陈家寨清湖边上垂

  天盖地,多了去了,说不定,网络视频的某 钓、游玩的旅客越来越多了,陈家寨人的笑

  别人是否愿意接受。现在的问题是,我从心 走,很快就到了清湖的水边。时过晌午,阳

  理上接受了他们的出现,陈家寨也是。因为 光斜照,水面上游弋的小筏子才过眼前,转

  他们的出现,陈家寨这个灰不溜湫的山村多 瞬又远去了,水面上只留下一个“人”字形

  陈家寨在贵州纳雍的百兴镇。 一 岔 连 花 鱼 洞, 一 岔 连 天 生 桥, 三 岔 流 水

  百兴旧称白泥屯。对白泥屯,谚语有云: 汇集于陈家寨下面,最后流向黔中。被水环

  好个白泥屯,四条路口进,来时耍大马,去 绕的陈家寨人,站在凉亭里就能呼唤湖对面

  正如谚语所说,白泥屯确是险要的,三 鸣三县”的地方,尽管中间隔着浩淼的湖水,

  路猴儿关拒敌。300 多年前的火把、血迹、 很快,天幕暗了下来。从湖边草地上开

  呐喊、剑戟,让如今的白泥屯还在发黄的纸 始,黑暗一圈一圈地卷过来,卷到脚尖,再

  页中时时泛出隐隐约约的刀光剑影。 爬上额头,最后,平静如镜的清湖变成了看

  战争成为背景,英雄的子孙又成为普通 吹。湖边星罗棋布的村寨里开始亮起了灯火,

  返程的路上,脑海里又浮现出凉亭里的 道,脑溢血病人入院后,通常有 3 天危险期,

  了《女儿情》的缠绵。这种意境,很快让我 此间,家属断断不能与病人会面,病人的治

  电话那边有很多现场音,很杂乱,但九 善意地赶出病房,所以,他坚持在满地大山

  考察了。我赶紧打岔,说,先不说这个,多 在梅花小学的捐赠现场,那些小不点整

  院的,那时,九哥正在纳雍金海大酒店休息, 明,她们不知道,站在黑板前的好心人九哥,

  地方,给 20 名困境儿童送去初心公益义工 心里正在经受着天塌地陷一般的人生煎熬。 纳

  协会义工的个人捐款。接到广州那边的告急 在九哥心里,家中妻子罹患的,是人人 雍

  能够想得出的宽慰就是:吉人自有天相。他 谈之色变的脑溢血疾病,患病者是和九哥相 艺

  和九嫂都是做公益的,他相信福报。那一晚, 濡以沫半辈子的人,是他一生的不离不弃。

  雨一早就下个不停,雨中的山峦,东一处西 的家庭,也患了病,这种病叫做“贫穷”,

  满了艰辛,也让九哥的心情倍加复杂。但九 “病根”是家长的意外死亡,是孩子母亲宁

  雍 然后,我们坐在一起,讨论了如何去山里考 几次交往之后,我仿佛听得懂他的粤语

  艺 懂,好在有王玉琴这个身在广州的纳雍人作 了,隐隐约约估摸着每一句话到底是啥子意

  “翻译”,我们才把事情讨论得有条有理的, 思。其实,我是从他性格上来判断他的线— 后来的考察也自然是水到渠成。 的,因为他心中有爱——有了爱,就有了共

  大海,尽管话语分属不同的方言区域,但爱 现在的九哥,担子更重了,一头是纳雍

  是相通的。在人类繁衍的历史上,微笑、焦虑、 大山里的困境儿童,一头是病房中生命垂危

  担忧等一系列表情语言,已经跨越了民族界 的妻子,哪一头他都放不下。好就好在,他

  限、地域界限甚至种族界限,就是这些表情 拉起来的公益队伍就在他身边,忙前忙后,

  语言,让“爱”成了世界通用与全球通行的 有队友,问长问短,有队友,他一个家庭的

  用官话来说,就是“立说立行”,雷厉风行, 一个人的力量是弱小的,但一个又一个

  不拖泥带水。记得 4 月初他领队来纳雍考察 的人叠加成为一个团队,就能够做好需要完

  过后不久,事情很快就有了回音,然后,他 成的事情。在九嫂面临人生之厄的境况下,

  又委托王玉琴给我们打电话,让去广州参加 我相信初心团队能够协助九哥战胜困难,更

  他们的年会。我和正权大哥等人赶到广州的 相信吉人自有天相,毕竟是善行必有善报。

  见我们到了,又是握手又是寒喧,让人心里 末了,还得补上一句:九哥叫陈建辉,

  特别热乎。然后,他不断给我们满上白酒, 系广州初心公益义工协会会长。不过,我们

  碰杯,干杯。一壶酒见底,一桌人撤离,他 都不叫他陈建辉,而是叫九哥,包括他的队

  2017 年春,驾驶复兴号列车穿越莽莽乌 汽车行程也要 3 小时,加上中转和候车时间,

  过的小山村 , 还没看清 , 车就驶入了盘州站。 没大半天工夫绝对到不了家。 纳

  里多山,山中有山,峰外有峰,逶迤连绵。 水至红果货物列车的司机是老杨,他是我师 艺

  更要命的是,寨里不通电,一到晚上,偌大 兄。2005 年冬,我决定搭乘老杨的“顺风” —21—

  幺叔是铁路技术员。每次回乡过年,他 驾驶室。一路上,驾驶室内叮叮当当、寒风

  威武,神气。他拎着大包小包年货回家,然 凛冽不说,要命的是,货车沿途运行点不固

  每年有张通勤票,持通勤票坐火车不要钱。 定,中途要调车、待避、交汇其它客车货车。

  学校。报道那天,父亲和家人把我送到公交 我拎着大包小包赶到家时,天早已漆黑一片。

  3 个多小时后到达红果汽车站。而后,我又 翘盼多年,家乡终于在 2016 年 12 月 28

  坐绿皮车到曲靖,又从曲靖转车到红果,再 新城。而我,却携带妻儿举家迁往贵阳。

  —22— 三姐大我五岁,启蒙晚,只读二年级。 有一次,四哥读书时带我去学校,他上

  的大寨——黑塘小学就在这个寨子里。 课时,我在教室门边玩起“猴子扳包谷”的

  其实,我家的成份是“下中农”,比“中农” 还有一次,三哥回老家,带我到黑塘小

  稍好一点,可当时我不知道,就说成了“贫 学赵大军老师家玩。赵大军的妻子谢云昌(我

  黑塘小学在紧靠渡口的山坡上,正房是 昌大姐还在一起共事了几年,直到她调回老

  大 木 瓦 房 有 上 下 两 层, 其 中 四 个 大 间 负责人何兴邦老师曾在大会上强调:“专设

  作教室,一头的楼上划出几个小间作教师宿 民族小学,全县只设两所!”然而,学校虽

  是“专设”,但没教少数民族语言,也没什 住偷看小画书,常常被老师抓现行,没收。

  从着装上分辨出来,因他们的语言和衣着都 那年月,塑料三角板稀罕,小卖部和公

  激动、新鲜、陌生、心虚、害怕等等心理都 以,谁有一付塑料三角板,谁就骄傲。

  学就盼着回家。这种心情持续好长一段时间, 一天,寨子里一户人家请木匠做柜子,

  山、遵义、延安、北京”,配着彩色 板,高兴地用圆珠笔在三角板上精心刻画长

  也只说这些都是中国革命圣地。当时我就突 度刻点,绘制花纹。有一天上姜老师的唱歌

  直到 2017 年端午才去了韶山,才完成了儿 偷偷把玩,不留神被老师一把抢了。老师不 纳

  那些年爱看小画书(连环画),这是我 这还不算完。紧接着,又因我上课时偷 —23—

  除了课本作业本和其它文具,好多人都有一 看柑橘树上的小鸟,最终为这事买了单。

  战争的,有解放战争的,有抗美援朝的。我 两次违反课堂纪律,班主任取消了我原

  瘾。乡村文化读物缺乏,小画书难买,大家 来评定的红小兵(后来改叫少先队员)资格,

  纳 手放在矮墙上。解溲出来忘拿书包,又去疯 但还是不行。他们喝问我们是哪个班的学生,

  雍 玩,上课时才发现书包没了。跑回矮墙上找, 说要告到学校去。不得已,我只好把自带的

  为此不敢回家,躲在屋后哭了。父亲找到我, “ 偷 花 生” 的 事 一 折 腾, 去 读 书 就 迟

  —24— 没骂,说,丢了就丢了,重新买。过后,我 到了。不敢去学校,我们就在路边看几个人

  另一次事件发生在夏天。我带着几个小 去学校的同学躲到学校后边的坟山上打扑克

  同学到河滩游玩,我们不敢在大河里游泳, (那时扑克牌珍贵,供销点也买不到)。我

  就在一个叫苦鱼塘的水塘里戏水。有人告了 把刚买的扑克牌拿出来和大家“拼老王”。

  密,老师就带人把我们押回学校,罚站了一 正打得起劲,班主任带着班长跑来抓了现行,

  下午。我知道又做错了事,也不敢回家,仍 没收了我的新扑克。原来,又是有人告密。

  处寻找,要教训我,我只能悄悄躲着。天黑, 那次,我们又被罚站。三姐回家把这事

  母亲找到我,带我回家,我给父亲认了错, 告诉父母,我难免又接受了一通管教。

  如鲁迅偷偷避开先生跑到书屋后院玩耍;沈 姜性中老师虽然扳断了我的木三角板,

  从文溜出学校,把书篮寄在土地庙里,去逛 但我没恨他,直到初中毕业也没有。

  在黑塘小学读书的八年里,我也逃过学, 秀,平时都是笑脸。那次扳断三角板后,有

  不过只有惟一一次。那天清晨,我从家里揣 一天他从其它班级下课出来,笑嘻嘻地摸了

  了两荷包新花生,和同寨同学熊光义一起去 一下我的头,还用普通话喊了我的名字。

  办林场场部(其实是栋土墙房),光义说, 姜性中老师什么课都上,但长于音乐特

  那里有花生。原来,林场新收了花生,散落 别是手风琴。他抱着那个被我们私下叫做“牛

  一些在房前。我们跑过去兴奋地捡拾,刚捡 肚子”的手风琴,奏出一曲曲好听的歌曲,

  了一点,山梁上跑下来两个人,发出几声断 令我们神往。今天我能够有一点点音乐细胞,

  喝。那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唐。他们说, 主要还是得益于他最初的音乐教育。

  我把捡的花生丢在地上,那些人还不饶:“把 后来,我到纳雍读高中,回家时听说姜

  瓜仲河美丽,但有时又暴戾无情。初中 我参与的节目不知什么原因被刷下来了,我

  扑进河心,瞬间就被巨大的水浪吞噬…… 第三天是正式节日,可天亮醒来时,我

  儿童节到来,黑塘小学操场上插满了红 盛大游行了。游行时,我无奈地站在龙场小

  节日那天,在黑塘片区,前进小学、光明小 学二楼的窗前,听到大街上阵阵热烈的口号

  上,先是公社书记讲话,后是校长讲话,然 就在我感到孤独无助时,门开了,原来 纳

  有一年的六一节,龙场区要组织全区学 三哥在区农推站工作,听说我生病,急 艺

  校搞文艺汇演。在我们班,我参加编排的节 忙来找我。三哥带我到他下队的郝家寨,到

  黑塘到龙场要走四十多里山路,我年龄小, 田里采来些水浮莲给我贴在眼上消肿,又找 —25—

  “让他去!”临行前夜,父亲还亲自给我打 来油剂青霉素给我点上。到了下午,我的眼

  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也是我第一次去龙场。 龙场之行让我和三哥第一次他乡相逢,

  生也同样住在那里,没有统一就餐,各个学 兄弟俩高兴异常,这事后来被我含泪写进了

  纳 双手,在台子上大声控诉他的罪行。 那时,农村没书店,连区里也没有。有

  雍 原来,公社干部下队时路过他家门口, 一个星期一,陈老师周末探亲回来对我们说,

  艺 偶然看见房子旁边菜园子的篱笆墙围扎得很 件好的同学可以去坡脚买点书来读。

  —26— 面种了一片大烟,已经结了果。 当时,班上有一个女生,家里卖柑橘,

  猪偷牛的,有行凶打人的。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星期后,老师给这位女生买回两本

  偷偷渡过河来,在这个女人家里住了几天, 《红岩》反映的是江姐等地下党在重庆

  但这个女人始终没报告公社。公社和监狱干 革命和在监狱中斗争的光辉事迹;《红石口》

  警后来搜查至此,把她也一并抓了。批斗那 反映的则是文革年代公安战士破案的故事。

  运动来了,要揪几个地富反右坏斗一斗, 书籍——每到假期,我一旦去到三哥的寨乐

  于是,几个大队就轮流抽人出来接受批斗。 家里,都要翻弄他收藏的书籍,如抗战题材

  被批斗的人一般不捆绑,即使要绑也只拿绳 的《英雄的乡土》《敌后武工队》,解放战

  子象征性地套一套。班上一些成份不好的同 争题材的《逐鹿中原》等等。直到现在,我

  学遇上批斗自己的亲人时,就要想方设法找 还收藏着三哥的《韩愈文选》《逐鹿中原》等。

  上教科书,他还选择一些新文章、古诗文来 拿初中《录取通知书》时,黑塘小学教

  教。印象颇深的是,他刚来时就找来杨朔的 导主任何仕坤老师点着我说:“想不到,数

  《茶花赋》给我们讲解,反复让我们阅读、 学居然考了零分,为了你,你三哥大脚趾头

  陈老师连续几年任班主任,深得全班学 酒,可他却说,他早不喝酒了。他上我们课

  生爱戴。这不仅是因为他教书教得好,威信 的那阵特别爱喝酒,且酒量也大。没想到,

  高,更是因为他关爱学生,和蔼可亲。 光阴荏苒,年龄不饶人,他说戒就戒了。罢,

  全班同学辛勤栽种,秋收时把包谷和豆类卖 世,他来了纳雍。我听说了,相约几个同学,

  了,收入用作班费,也用来补贴最为困难的 把老师接了过来,师生共同吃了一餐饭。

  行。我人小,分几次才从家里把粪背到学校, 吴永奇老师四十多岁,据说解放前曾教

  有 一 年, 校 地 里 的 包 谷 长 到 一 人 高 时 全班同学因此对他几近不屑。 雍

  旦,陈老师于是就带领全班同学到包谷林里 然而,吴老师并非等闲之辈,除了上好 艺

  捉虫,花了一下午,才彻底把虫捉完。 教科书,还挤时间为我们讲解许多古诗词和

  我们吃到了自己劳动的果实。 古文。其中,他讲解王勃骈文《秋日登洪府 —27—

  对特别困难的同学,他力所能及地关心照顾。 滕王阁饯别序》一文,一直让我记忆犹新。

  生活相当困难,陈老师有时炒了鸡蛋大米饭, 吴永奇老师代我们语文课一直代到初三

  初一上学期,陈老师调回他老家大方坡 毕业。他的拿手戏是古典文学,他讲课时的

  自从陈老师调走之后,多年来我一直忙 模样大有旧时私塾先生风范,有时在“之乎

  直到 2010 年我去大方吃酒时路过坡脚街上, 者也”之中情不自禁,闭眼摇头,听者早沉

  雍 居所临山,山野多鸟,闲暇之时骑着自 于 305 篇之首,第一句便是关于鸟的:“关

  文 行车去看白鹭鸣天、孤鹜照水,真可谓“花 关雎鸠,在河之洲”,以河州上的雎鸠鸟起兴,

  艺 影不离身左右,鸟声长在耳东西”。赏鸟之趣, 写出对爱情的美好追逐。几千年下来,关雎

  在听,在观,在一起一落、霞舞凤翔之间。 鸟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里,但追求线— 爱鸟使人愉悦,烦恼三千常常在啁啾之 了永恒主题。诗三百中出现鸟名的就有 30 篇,

  间烟消云散,怪不得古人都在郁郁不得志时 可谓处处闻啼鸟,“黄鸟于飞,集于灌木”

  辞官挂印归隐山林。庙堂之高,谗言污耳; 中的黄鹂,“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中的鸠,

  山野之大,鸟语本真。陶渊明归园田居之后, “鹳鸣于垤,妇叹于室”中的鸛,“燕燕于飞,

  陪伴他的不再是案卷文牍,而是飞鸟嘤嘤: 颉之颃之”中的燕子,还有雉、雁、鹑、鹈鹕、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 鸛、鹤、鸳鸯……翻遍诗经,那些知名或不

  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知名的鸟无数次飞过我们的脑海,栖落在遐

  苏东坡一生仕途坎坷,几经贬谪如飞鸟迁徙, 想的枯枝上。因为它们,诗三百不再枯燥,

  仆,皆不得捕取鸟雀。数年间,皆巢于低枝, 故乡山多树多,鸟自然也就多。老屋窗

  其可俯而窥也。”无独有偶,唐代诗人白居 外一年四季都是唧唧喳喳的。春天是“几处

  易也有一首诗这样写道:“谁道群生性命微, 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夏天是“两

  一般骨肉一般皮;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 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秋天是

  中望母归。”爱鸟之心跃然于表。 “长空雁过声啾啾”,冬天是“草枯鹰眼疾”;

  其实不光文人雅士爱鸟,寻常百姓也爱, 入夜有“明月别枝惊鹊”,雨天有“微雨燕

  声来命名所见到的鸟的。后来翻阅资料才渐 最讨厌的鸟无疑是麻雀。在童年,每天

  雨燕、麻雀、喜鹊、杜鹃、岩鸽、柳莺、红 把我叫醒的不是大公鸡而是窗外叽叽喳喳的

  又名胡哱哱、花蒲扇、山和尚、咕咕翅、鸡 群结队地在树上憩落。谷场上无论谷子还是

  么叫,是因为它长得足够时髦,头顶五彩羽 麦子,它们一点都不挑食,直到人走近才呼

  最讨人喜欢的当属火恋伴,它不仅叫声 疼了。在那个特殊年代,麻雀被划为四害之

  穿了一件红色燕尾服,倘若离得近,立刻会 一,人人喊打,尽管后来平反了,但还是不

  中地位很高,是益鸟,专吃害虫,所以得到 讨人喜欢。小时候常常用弹弓打麻雀,掏过

  鸟,因为它的名字里就有“伙伴”两字的谐音。 的麻雀窝也不计其数,我们也曾像少年闰土

  它见证了山村孩子嬉戏玩耍的童年。 一样用秕谷做饵,在雪天支起竹筛逮过麻雀, 纳

  每天放学后,我都会去菜园里捉菜叶上的小 还有很多鸟是不知道名字的,但它们背 —29—

  如也,知道它是飞走了,心中未免失落,但 端午刚过,地里的麦子还未全黄,“算

  中也就释然了。现在那个空巢还留在那里, 黄算收”的叫声就传遍了大地。“算黄算收”

  我在生物书上看到它有一个优雅的学名,叫 也算得上是鸟语中的方言,翻译成普通话就

  纳 鸟,它们经常黑压压地飞过屋顶,落在房脊 活去,哭闹的孩子不愿妈妈离开,老人就吓

  雍 上,和房脊上的石兽石鸽杂混在一起,别有 唬孩子说外面的鸟在叫“扎娃”,是在告诉

  文 一番情趣。看过《神雕侠侣》后,我总觉得 人们,不听话的孩子就得用针扎。一听要用

  艺 “姑姑等”这种鸟是杨过的化身,在小龙女 针扎,孩子都老实了,妈妈也可以安心下地

  隐匿绝情谷底的 16 年里,他总是很凄凉地 干活了。有的地方也把这种鸟叫做“杀娃”,

  —30— 叫着“姑姑等”。后来我才知道它背后的传 意思是不听话的孩子要统统杀掉,这种说法

  说比杨过和小龙女更加凄婉动人,关于“姑 威慑力更强,当然这只是哄孩子的一种方式,

  姑等”的传说有很多,其中有两种最为流传, 谁会把自己的孩子杀掉呢。而我更愿意相信

  一种是史书上记载的,一种是民间流传的: 这种鸟的另一种称呼“苦娃”,这种称呼是

  史载商周时灵台横渠有一哑女,面丑,满头 无意间从一本书上看到的,意思说麦子黄了

  秃疮,父母早亡,需要哥嫂照顾。大嫂贤惠, 父母得下地干活,就苦了在家的孩子了,这

  善待吃穿,二嫂刻薄,动辄打骂,还让她拧 种说法更温馨一些。传说“苦娃”鸟是很久

  了十六年麻绳。哑女一直和大嫂的女儿感情 很久以前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媳妇冤死后的灵

  甚笃,经常与小侄女一起玩耍。一日,一白 魂化成的。由于过去穷,“苦娃苦娃”的叫

  发仙翁来要接走哑女,电闪雷鸣之间,哑女 声也正好道出了农人心声。“苦娃”是杜鹃

  把“秃疮盔”扔进大嫂的衣襟,二嫂却一命 鸟的一种,由此我想起了杜鹃花的传说,古

  呜呼了。小侄女见姑姑要化仙而去,悲恸不 代蜀地有个名叫杜宇的国君,号望帝,在位

  已,哭喊着“姑姑等、姑姑等……”后来小 期间手把手教农民种地,得人心。后来被奸

  侄女发现哑巴姑姑留给母亲的头盔面罩全是 臣害死,冤魂化为杜鹃,夜夜鸣叫,以至泪

  纯银的。哑女化作了海龙圣母,而其侄女则 尽而啼血,而啼出的血便化成了杜鹃花。或

  化为山鸟姑姑等;另一个是民间传说,相传 许“苦娃”鸟正好成了人们缅怀望帝的一种

  擀面,存心不良的姑姑却背着侄女偷偷升天 走过花鸟市场,看到鸟笼里形形色色的

  了。侄女擀完面发现姑姑已升天了,便不停 鸟儿,它们被自诩爱鸟的人们囚禁着,它们

  地喊叫“姑姑等,姑姑等……”可终未能追 能看见树叶,却看不见蓝天。名士郑板桥在

  上姑姑,匆忙之间侄女只扎了一条腿带,所 给堂弟的信中写到:“平生最不喜笼中鸟,

  以姑姑等这种鸟的一条小腿上长有羽毛,另 我图娱说,彼在囚牢,合情合理,而必屈物

  一条腿上没有羽毛。“姑姑等”形如灰鸽, 之性以适悟性也!”说的很好,关在笼里的

  今生,命中注定我与沙地纠缠不清。 并不能使这里变得湿润,沙土层就像一筛子, 纳

  出生在大西南,大学却是在山西太原读 水倒地上就渗下去了,留不住水。放眼望去, 雍

  的,毕业后,又去了内蒙工作。 沙地上稀稀拉拉长着一些耐旱耐寒植物,低 文

  起初,我分不清沙地和沙漠的区别,后 矮,干枯。地上没路,汽车就在沙地上行走, —31—

  来才知道,沙地属半干旱气候,介于沙漠和 车轮被沙土淹了大半,车后黄尘滚滚。

  物矮小、稀少;沙漠则长不了植物,放眼望去, 下了车,微风徐来,有点冰凉。内蒙的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同事说,在十月这个月份,天气算是好的了。

  对大草原产生了无限想象与向往。 后来我才领会到,这句看似轻描淡写的感叹,

  国庆后。我乘坐的汽车一路慢慢向北驶去, 承载了人类几千年的生命体验,反映了人类

  的腹地。蒙古语中,“克什克腾旗”是“亲 沙地上有几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刚出校

  雍 再次走进浑善达克是在两年之后,这期 风平浪静时,或站在窗前仰望天空浮云,

  文 间,我一直蜗居在浑善达克沙地里。 或行走在草地上呼吸新鲜气息。天的蓝,云

  艺 当初空旷无人的沙地上渐渐有了道路、 的白,沙的黄,色彩简单,但不单调,意境

  地同事调侃:“这里一年刮两次风,一次刮 休息时,我喜欢一个人走出厂区,向沙

  半年。”风和黄沙一样是这里的常客,想来 地深处走去。脚下小草稀稀拉拉,远处却绿

  到浑善达克不久,我就遇到一次沙尘暴。 稀拉拉的。这时我才体会到“草色遥看近却

  卷着黄沙。黄沙漫天飞舞,遮天蔽日,像发 有时,附近牧民的牛羊也会到厂区周围

  疯的老虎,像愤怒的大海,更像脱缰的野马。 来转悠。从宿舍窗户里看去,那些牛羊就像

  狂风中的小树小草虽随风弯曲旋转扭 一个个或黑或白的圆点,移动得很慢,一个

  动,但根部始终顽强吸附在沙地里,一动不 下午过去了,它们似乎都还在那一片区域里。

  即使不开,沙土也会从隙缝里钻到屋里。狂 克什克腾汇集了草原、沙地、河流、湖

  风过去,黄沙落下来,一切又归于平静,仿 泊、石林、森林等生态类型,风光优美,有“浓

  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天还是蓝蓝的,云还是 缩的内蒙古”之誉。国庆放假,我和同事租

  白白的,牛羊也是懒懒的,一切依旧。 了车,先去阿斯哈图石林,后去达里诺尔湖。

  过了十月,天气就变冷,从国庆一直冷 石林处在北大山山梁上,远望鳞次栉比,

  到儿童节,从天空一直冷到大地,从手掌一 如远古人类的城堡;近观形态各异,如人工

  地里。这时,达里诺尔湖的小草开始返青, 河。耗来河是世界上最窄的河,全长十七公

  过,采来山间白菇和山花椒,与华子鱼一起 我皮肤不好,本就干燥,遇到北方干燥

  人捕捞,飞马入京。华子鱼在厂区背后的“小 的天气,我出现了许多不适应症状,嘴唇开

  沙地上的雪来得早,来得猛,来得频繁,来 来,一些头脑灵活的当地人开始在厂区北面

  调更素净了,大风一吹,大地就凝固了,走 做起小生意。久而久之,做小生意的这一爿

  外披棉大衣,脚穿棉鞋,头戴棉帽,手戴棉 “小香港”其实没有固定的房子,全是 纳

  手套,脸戴口罩,颈系围巾,唯露双眼,笨 活动板房,地面也没硬化,雨天一滩泥,晴 雍

  拙如企鹅。即便如此,也难在外面坚持多久。 天一片沙,垃圾遍地,臭气熏天,但在“小 文

  在外除雪,吐气即成白雾,须臾之间,眉毛、 香港”可以吃饭、买菜、交话费、买日用品、 艺

  了麻木。回到宿舍,身子才慢慢暖和起来, 上网,吃喝嫖赌,样样都有。 —33—

  天还是怕结冰。那冰挂一根根一排排从管道 却 没 几 户 人 家 —— 听 一 个 阿 拉 善 盟 的 同 事

  透,甚是壮观。每天黄昏,巡检工人要调整 说,内蒙人烟稀少,有时几百公里也无人烟。

  丝水不断流出,管道便不会结冰——若是管 小香港我去过,厂区不远的小镇我去过,

  纳 去综合楼学习煤制天然气必须用到的空气分 然免于巡检之累,没有栉风沐雨之苦,但精

  雍 离、煤炭气化、煤气净化等化工知识,下午 神得高度集中,时刻盯着监控屏幕界面。工

  文 则要去厂区熟悉设备和工艺流程。 厂上倒班,三班制,每人两天早班、两天中班、

  学了还得考试,周有周考,月有月考。 晚班就难捱,要从晚上十二点到次日早上八

  —34— 月考成绩和工资挂钩,人人都不敢怠慢。 点,期间得一刻不停地盯着监控屏幕,满耳

  多年,早想放松一下了。没想到,毕业了还 上夜班熬到凌晨六点以后,瞌睡往往没

  因有大学的化工基础支撑,每次考试我 班。工业化连续生产就是这样,每天都需要

  都处在中上游,从未因考得不好而被扣工资。 二十四小时坚守,生物钟就在这样的倒班中

  在工厂厂区,六七个塔器排成一排,塔 产任务,上的是行政班,假期正常休假,离

  部有半圆形的钢条护栏。我戴上安全帽,拴 想到读书时回家倒车五次、耗时六天的

  好安全带,便往上爬。途中,我忍不住向下 经历,我对挤车回家便不寒而栗,但想到春

  望去,感觉风从身旁刮过,呼啦啦作响,远处, 节期间大家都走了,食堂也不开火,暖气还

  苍茫沙地消失在天地相连的地方,心里还是 可能没人管,便毫不犹豫地决定回家。

  装置安好了,要做气密测试、水循环测试、 从北京到老家贵州,火车一票难求。那

  最忙最累的是联合试运,设备要一台台 昆明,在昆明玩上一两天,再坐火车从昆明

  检查,泵要一台台启停,阀门要一道道开闭。 赶六盘水,再从六盘水坐汽车回家。

  电动操作阀门倒是轻松,控制界面上设定联 厂区建设带来了大量人流物流,一些当

  锁便可;手动操作阀门得靠人工——有的阀 地人应运而生地开通了克旗到北京之间的直

  通车。车从克旗出发,经过多伦、沽源、赤 前已转到达尔罕乌拉苏木(苏木,蒙古语为

  要六七个小时,好在直通车包接包送,省去 “乡”)。我二话没说,打的去达尔罕。

  在白天坐这样的直通车,我与大地的距 活动板房。松垮的墙外稀稀疏疏躺着几株野

  村。尽管只是车窗一瞥,但收入眼底的景象 草,要是没有公安标志和竖起的牌子,我根

  觉不适应,首先就是语言沟通问题。 还是没人。照墙壁上的联系方式去电,说是

  普通话与别人交流时还时不时会冒出几句方 人还在经棚,要晚上八点才过来。我只好选

  希望我回到家乡,于是,我支付了二万九千 次日一早,迁移证明办好,我如释重负。

  我请大哥去老家派出所咨询转户所需资 回到旅店,店主热情地给我提出回程建 纳

  料,大哥说什么也不要。我立即请假去转户, 议。他说,到经棚转车费时费钱,打个摩托 雍

  现场却被告知需要《准许迁入证明》。大哥 车直接穿到沙地,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就 文

  再去咨询,说是要先写一申请,载明户口迁 是走路,也要不多少时间。我路不熟,决定 艺

  明。上午没遇着人,下午人来了,说要单位 原来,单位、经棚、达尔罕三地,分别

  了。前去转户时,工作人员说我的户口数日 单位是牧民开车碾压出来的小路,只有摩托

  纳 小时候,家里特穷,因此,所有跟吃有 娘的身边。娘拾起地上的草帽给我戴上,怕

  雍 关的东西,都会让少不更事的我们留下明确 枣砸了我。我迅速把草帽摘了下来,戴上娘

  —36— 磨磨蹭蹭,贪婪地望着那一枝出墙的红枣不 娘把红彤彤的枣儿捧到了我的背包中,

  肯挪步离开。娘无奈,手却却毫不犹豫地拉 好像捧着的是整个世界。是的,娘就是想把

  邻居要给枣儿答谢,娘拒绝了一兜枣儿,改 要离开家了,心里难舍,我不敢回头,

  要了一棵枣苗。娘把苗栽到院子里,把勤劳 生怕眼泪掉下来。“等等我!”娘脚下生风,

  浇到枣树上,不几年,枣树就结果了。 赶上走出巷口的我,把一瓶晶莹剔透的蜂蜜

  枣儿的甜香浸润陪伴我们一路茁壮成 记 得 冲 一 杯 蜂 蜜 水 喝 着, 别 让 娘 挂 着。”

  长,我们姐妹如一只只燕子四处分飞,而娘 生怕再遗漏什么,娘努力地想,什么事都想

  娘仍如那棵枣树,始终坚守那方土地,默默 望着娘的白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手

  竿去树下捅枣。“刚打的枣儿最新鲜。”娘说。 娘的叮嘱背在我的背包中,我心里是踏

  娘永远是那么细心,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实的,快乐的。而娘“累了就回家”的那句话,

  娘仰着头寻找高处最大最红的一枝,将 下有永远等着我的娘,有永远属于我的车站,

  竹竿勾住,用力一拽,枣儿便如雨点般落在 站台上,永远有最爱我和我最爱的娘。■

  纳 元宵过后,种庄稼的老人赶着牲口走上 起了徐二麻的话,不生男娃就换人,心里打

  雍 山坡,打工的青壮年忙收拾出门的行李,春 了一个疙瘩,眼珠迅速转了一下。婆娘说,

  文 节的气氛渐渐淡了。山还是那几座,炊烟还 你跟他们走,做完手术后,我来服侍你。徐

  艺 是那几缕,陈年覆水般的生活再次像初春苍 二麻狠狠看了婆娘一眼,我?婆娘说,这几

  婆娘扛着行李,有些悲壮地走出家门,两个 徐二麻的爹妈拖着两个孙孙,踉跄走出

  孩子在屋里哇哇哇哭成一片。院坝的土墙是 来,徐财发看见他们的脸黑得像一块生铁。

  二十年前筑的,那时徐二麻还在山上捅鸟窝, 徐财发说,俩老,我兄弟家也是前天做的手

  如今风吹日晒,倒塌得只有膝盖那么高了。 术,二女户,你家好歹还有一个孙子。徐财

  徐二麻回头看了看自己新建的平房,虽然没 发吞了吞口水,抹了一把脑壳,仿佛一下子

  贴上明晃晃的瓷砖,一百五十个平方,三个 从头发上抹下了二两猪油,接着说,这个道

  出进六间房,好歹能让他在别人面前说上几 理你们明白,要致富,少生孩子多养猪,少

  任徐财发带着几个人,猥猥琐琐向他走来。 策,在徐财发面前吐了一泼脏口水。那泼脏

  徐财发的头发光滑油腻,估计过年后就再没 口水在灰堆里躺着,让徐财发心里刺痒痒的,

  洗过,身子瘦得像一棵干枯的竹竿,好像痛 很不舒服。全家人商量着,在激烈的争辩后,

  徐 财 发 说, 二 麻, 躲 得 了 初 一 躲 不 了 徐二麻对徐财发说,我的情况你是知道

  我拿什么养家糊口?徐财发说,你想咋样? 眼里盈满泪花。徐财发说,小家伙,吃吧!

  口人低保。徐财发看了一眼身后戴眼镜的中 吃饱了给我看家。我看着站在面前的瘦小的

  的框框,冷静地说,乡里名额有限,两个。 人,耳朵细小,额骨凸起,一张大大的嘴巴

  徐财发说,二麻,你也别太心狠,刘乡长也 不相称地贴在枯黄的脸庞上,像造物者和他

  肚皮,瞬间在脐带窝窝搓出一条肥壮的老垢 开了一个善意的玩笑。我三口当成一口,把

  徐二麻利落地说,三个,成交,少一分, 徐财发给我取了一个名字:小白。从此,

  就冒起了浓浓的烟,颠颠簸簸把徐二麻带走 徐财发希望徐二麻的婆娘多搞生产少生

  漫着。徐二麻的婆娘看了一眼公婆,发现他 崽,可他却希望我一窝下十个八个,好拿去

  我跟在徐财发身后,伸伸懒腰,嗅了嗅 都不如。徐财发唉声叹气,他不知道我的苦 雍

  那坨铁巴屙在地上的油,然后狂叫几声。徐 楚,这段时间,我和大黄相处,希望能尽快 文

  时我饥饿无比,两眼发花,走起路来摇摇晃 大黄很为难,要是主人发现我俩在一起,各

  没有葬礼,没有祷告,就像一片叶从树上落 自都有好板子吃。狗的日子充满孤独和无奈,

  徐财发把我抱回家,舀一瓢白米饭倒在 的怀疑,在村子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遇到不

  文 我走到村口,闻到一股腊肉味,这儿离人家 转眼到了二月间,洋芋从土里冒出嫩绿

  艺 户有一段距离了,哪来的肉味呢?我使尽摇 的叶子,龙井水被忙碌的人们挑走了一桶又

  了摇头,是不是压力太大,嗅觉出了问题。 一桶,永不干涸。穿在身上的厚衣服逐渐减

  —40— 我贪婪地伸长鼻子,仔细闻了一遍,没错, 下,挂在床头的竹竿上,像岁月卸下的皮囊,

  是腊肉。我沿着肉味奔跑,看到了青烟袅绕 耗子们随意在上面屙着米粒般大小的屎。

  徐二麻的爹把腊肉端在菩萨脚下,点起 里招呼娃儿,我去挣钱装修房子。徐二麻不

  一把佛香,插在地上,徐二麻的妈边往火里 同意,一年时间太长,想干点夫妻那些事儿,

  变成哑巴,让他变成聋子,让他瘫在床上一 徐二麻说,等等吧!等我完全康复了,

  辈子,让他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让他求 咱俩就一起走。婆娘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生不得求死不能。徐二麻的妈诅咒完,徐二 你是被开肠破肚的人,要多休养,再说你不

  麻的爹接着诅咒:土地公公显灵,让缺德的 在家盯着,低保的事说不定就是徐财发的一

  让他死得没有全尸,让他死得不能投胎转世。 徐二麻想,婆娘说得也对,还是女人心

  两人诅咒完,拿起扎好的茅人,手指在空中 细。婆娘说,小舅子那儿打电话催,他们做

  比划了几下,往茅人头上插了几针,扔在火 工的厂里缺人。徐二麻犟不过婆娘,只得由

  人的,我很气愤,但我不敢叫,怕徐二麻的 发始终对低保只字不提。徐二麻路上遇到徐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像两张单薄的油纸 就会赶着一头老不死的母牛到大黄坡吃草。

  慢慢飘逝在傍晚暗淡的光中,我终于松了一 徐二麻肩上挎着竹箩,手里提着磨得亮晃晃

  口气。我流淌着口水,爬到土地庙前,用脚 的镰刀,坐在路口上抽纸烟,徐财发赶着牛

  爪翻倒盘里的腊肉,肉煮得半熟,我津津有 从对面走来,看见徐二麻,想绕道而行,不

  徐二麻站起身,说:哟,大主任,你这是要 见踪影了,只看见一座又一座光秃秃的山坡

  身子骨能干活了?徐二麻用手撑着腰,像坐 像癞头一样,日复一日,不会挪动半步。

  腰杆一直酸痛,怕是这辈子的老病了。徐财 徐二麻哼唱着小调,推开徐财发家的院

  是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如果只躺着休养,吃 门。徐财发家的白狗叫了两声,见是熟人,

  道这几年你有多少家底。徐二麻说,大主任, 便摇摇尾巴,止了叫声。徐财发的婆娘正翘

  落实?徐财发说,上面还在办,还在办。 着屁股在院坝里剁猪草,徐二麻走上前,摸

  徐财发不想和徐二麻多磨蹭,抽了牛一 了一把。徐财发的婆娘比徐财发小十岁,真

  片大屁股向前跑了。徐财发想趁机溜走,徐 是老牛吃嫩草,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徐财

  得哦!当初讲好的,少一分我就找你,你不 发的婆娘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徐二麻看见

  这人还讲不讲理?钱又不是在我手里,又不 她厚实的嘴唇,心里荡漾了一下,然后把目

  徐二麻想,这好像也不关我球事,给我 还以为是哪个短命的,给老娘动手动脚的, 雍

  诉什么雀雀的苦。徐二麻看着徐财发的背影。 原来是你这个天杀的,能干活了?徐二麻说, 文

  徐财发像一根烧焦的树桩桩在老牛屁股后面 婆娘都出门了,干什么活。徐财发的婆娘冷 艺

  早晨的露珠洒落在草叶上,在阳光的照 刚才在路上,徐财发叫我来家里捉一只鸡。

  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抬头看了看天,没几片 徐财发的婆娘说,你拿钱给他了?徐二麻说,

  老鹰扑下来,把徐财发家的鸡抓光。过了年 给了,五斤重的。徐财发的婆娘一边往鸡圈

  徐二麻努力往大黄坡方向看,徐财发已经不 里捉鸡,一边埋怨起来,老娘辛辛苦苦喂养

  纳 二麻摸了一把狗的背脊,说:你不知道是大 徐二麻把最大的那只鸡捉出来,徐财发

  雍 主任,叫个球。徐财发阴沉着脸,从嘴巴里 绷紧的脸像干旱已久的稻田在雨水浸泡下慢

  文 吐出一个个硬梆梆的字,徐二麻,我家的鸡 慢舒展开来,他对徐二麻说,我家的鸡不是

  艺 在哪里?徐二麻放下帕子,站起身,用手摸 那么好吃的。徐财发走后,徐二麻狠狠吐了

  了摸肚皮,在这里,大主任!徐财发不理他, 一泼口水,他本想把口水吐在徐财发脚印上,

  —42— 直往鸡圈边走。鸡圈里有五只鸡,没有他家 但他嘴唇抖动了一下,缩小了射程,吐在了

  那一只,徐财发向着最大的一只公鸡,伸出 自己的鞋上,徐二麻骂道:瘟死你全家。

  三个人的低保一个月差不多三百块,到现在 阳光在我身上移动着。我很久没见到大黄了,

  我一个子儿没见着,你一只鸡能值多少钱? 我想它了,徐二麻把它拴起来,不让它踏出

  徐 财 发 说, 这 是 两 码 事, 鸡 是 我 养 的, 低 院子半步。我想和大黄一起流浪,在原野上

  保又不是我养的,不是给你说上面正在办理 自由奔跑,在细雨中甜蜜依偎,我们离开人

  吗?徐二麻说,你别忽悠老百姓,我都等一 类,让他们自生自灭,让我们从哪里来就到

  要抱回去不可,否则,低保批下来你休想得 徐财发和婆娘拿着农具出门,瞟了我一

  徐二麻从徐财发的话里听出了点有关低 我时怎不想想自己晚上骑在徐财发身上号叫

  保的眉目,万一真批下来,被徐财发借口扣 的样子。人的面具太多,每一张都是他们标

  这只太小,没有我家那只重,我要最大的那 我快要睡着了,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

  只。徐二麻说,你别太心狠,你家那只我称过, 我闭上眼睛,院坝在风里不停地晃荡,我仿

  五斤半,我这只少说也有七斤。徐财发说, 佛听到院外汪汪的叫声,我的心情像绒绒的

  我家那只是土鸡,你这只是肉鸡,七斤肉鸡 棉线,是大黄,它在叫我。我立起身,箭一

  也不抵我的五斤土鸡。徐二麻说,不行。徐 般跑出去,大黄在路口边张望,它明显憔悴

  财发说,这只我要定了。徐二麻说,你补一 了许多,我有点心疼。大黄看见我,跑了过

  斤半的钱,十五块。徐财发说,没闲钱补你, 来,我们用嘴唇相互触着对方身子,他是王,

  徐二麻说,还要等多久?徐财发说,等等看。 我问大黄,徐二麻今天怎么放你出来了。

  骑累了,跑回屋里休息,我溜了出来。我问 呢?我想也是,我只不过想让今天美好一点。

  大黄告诉我,它前天吃了好多鸡骨头, 一挨,像撒在大地上的绿花瓣。我抬头,看

  徐财发昨天去找徐二麻了,两人在院子里差 见了干净的蓝天和几片云朵,我的心也像它

  点打起来,徐财发太过分了,欺上徐二麻家 们一样干净。在这种环境里,无拘无束地做

  徐财发把徐二麻弄倒在地比较好,这样他就 我兴奋地叫了两声,大黄有点急了,扑

  不会把你拴起来,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过来,仿佛一下子把我推到了大海柔美的边

  大黄汪汪汪笑了,笑得很开心,大黄说,他 缘,音乐拍打在沙滩上,我的身子软绵绵的,

  竟是我们的主人,静坐常思已过,闲谈莫论 徐二麻去地里割白菜,看见自己的黄狗 雍

  桃花开了,像一只只粉红的蝴蝶开在我 骑在徐财发家白狗的背上,心里好生痛快, —43—

  里荡起了一圈圈涟漪。大黄说,亲!我想和 好像公狗不是公狗,好像母狗不是母狗,好

  了点头。大黄爬到我的背上,我突然有一种 像徐二麻正骑在徐财发婆娘的身上。徐二麻

  情的狗,我把它甩下。我说,大黄!我们找 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朗起来,吹起了口哨。

  鸡们咯咯咯地叫着,好像在嘲笑我们,干这 挨着。徐二麻说,哟!大主任,你亲自来割

  财发的那头牛,这些年要不是我熬更守夜看 白菜?徐二麻故意看了狗一眼,再看徐财发

  在家畜界,好歹也算得上好房。我想去给它 一眼,得意地笑了笑。徐财发的脸一下阴沉

  气犟得很,和它说不清,惹怒了它,吃不了 起来,虽然狗搞狗与人没关系,但毕竟自家

  纳 狗紧紧粘在了一起,跑不掉。两只狗汪汪汪 在徐二麻与村委会主任利益关系紧张的关键

  雍 大叫,都想挣脱对方,可怎么挣也挣不脱。 时刻,人们总把它和村委会主任的婆娘联系

  艺 徐二麻指着徐财发说:徐财发!不看僧 任的狗,倒像是徐二麻搞了村委会主任的婆

  面看佛面,不看狗面看人面,你别欺人太甚。 娘,而且还当着村委会主任的面,这场景低

  徐财发说,你的狗搞了我的狗,你还有理了? 徐财发的婆娘走在村子里,有人在背后

  徐二麻说,我的狗搞你的狗是瞧得起你,你 指指点点。婆娘对徐财发说,不管你用什么

  看你的狗又丑又贱。徐财发说,天下不得免 办法,必须给我争个赢头回来,要不然,我

  费的午餐,付钱!徐二麻说付什么钱?徐财 这老脸往哪儿搁?徐财发说,不是狗的那点

  发说,你进城乱搞,难道人家让你白干?徐 破事儿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会有他徐

  事不妙,急忙说:慢!然后挡在徐财发面前, 事后,徐财发的婆娘越来越恨我了,说

  接着说:你吓唬谁?做事要讲理,我的狗可 我伤风败俗,说我下贱,徐二麻的狗和徐二

  不能这么冤,做了好事还要挨揍,你的狗出 麻一样,有什么好的,到处鬼混,说不定染

  了崽,有一半是我的,只有妈没有爹,哪来 上过什么性病。我知道我让女主人丢脸了,

  的崽?徐财发说,要狗崽可以,先付营养费, 努力做事让她对我多一些好感。女主人出门,

  你的狗不能不负责任,否则,我一刀把它阉 我跟在她身后,看到说她坏话的人,我疯狂

  了。徐二麻冷笑了一声,说:要不要我的狗 地叫,她们笑得更加放肆了,那笑里仿佛藏

  方,一溜烟跑了。徐财发的婆娘从路口上走 夜深人静时,我看见星星从天上降落下

  来,喊道:徐财发!你割你妈什么白菜,割 来,万物变得纯净,我开始想大黄,想它的好,

  了半天还没割好,又不是叫你去买?徐二麻 想它的坏,想着想着就笑了,想着想着就哭

  斜了徐财发一眼,吹起口哨,回到自家地里, 了。不知大黄在干什么,是否也在看那些飘

  提起白菜,经过徐财发婆娘面前,看着她的 零的星星,是否也在听风抚摸大地急促的心

  狗搞狗上不了报纸头版头条,徐二麻的 渐成了徐财发婆娘的心病,她嗑着瓜子,瓜

  狗搞了村委会主任的狗,不是一件大事,放 子壳从她嘴里跳出来,满天飞扬,她对徐财

  发说,你别只顾笑,你的狗被别人的狗搞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狗门事件在村子里平

  你还这么开心,要是你的婆娘也被别人搞了, 静了下来,狗与狗搞上关系,无非是瞬间绯

  谁敢?我一刀捅了他。徐财发把递到嘴边的 财发看到了,很高兴,好像我怀的不是大黄

  葵花籽扔在地上,那颗葵花籽在灰堆里打起 的种,而是徐财发的种。主人看我的目光温

  了一个小窝窝。徐财发的婆娘说,你知道别 顺了,他来圈里放草时,还会摸摸我的头,

  人在背后怎样说我吗?徐财发瞪直了眼睛, 对我表示友好。徐财发的婆娘也不再讨厌我

  怎样说你?徐财发的婆娘鼻子里哼了一声, 了,她高兴地对徐财发说,狗终于会下崽了,

  我知道,徐财发的婆娘恨的不是徐二麻 布谷鸟在山林间叫着,正午的阳光一刀一刀 艺

  是报人仇。按辈份算,徐二麻要叫徐财发一 砍在徐家梁子的背上。徐财发觉得很闷,打 —45—

  短命的老少不分,动手动脚,让徐财发的婆 一盆凉水,对着明晃晃的天空冲了个痛快。

  面摸了一把,她像吃了天大的哑巴亏一样, 徐财发没来得及擦干头发,看见刘乡长

  发的婆娘对我说,老娘的屁股不是好摸的。 领着两个小青年推开院门走进来,从椅子上

  发慌。老牛叫一声,我就汪汪汪叫几声,它 刘乡长说,财发啊!你安排一个熟悉情

  吃它的牛草,我吃我的狗食,我们就这样对 况的人带他们串串寨子,我和你单独谈一个

  我看着牛,我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牛的冷 事情。徐财发电话叫来李会计,按要求一一

  纳 徐财发对刘乡长说,乡长您下来关心我 大堆,是刘乡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批下来

  艺 财发拍拍胸脯,小意思,只要你不嫌弃。刘 徐二麻说,人家乡长为人处世比你好,

  乡长问,有什么吃的?徐财发想了想,看见 所以官当得比你大。徐财发笑了,说,扯卵

  —46— 趴在墙脚打盹的白狗,眼睛一转,说:我去 谈,这是当然的。徐财发收住笑容,说,不过,

  弄一个小牲口来杀。刘乡长问,什么小牲口? 现在乡长还真有一件事请你帮忙。徐二麻说,

  好吃,我去弄一只公的。刘乡长点了点头, 徐二麻问,啥事?徐财发犹豫了一下,

  开玩笑说,听你安排。 为 难 地 说, 还 是 不 讲 了。 徐 二 麻 说, 乡 长

  徐财发打了一个干咳,惶恐地说,乡长 一定还。徐财发说,乡长想要你家的黄狗,

  你是在打我的板子呢,不敢当,不敢当,还 这事让你为难不?徐二麻说,乡长也喜欢喂

  要向你汇报一件事,徐二麻成天要低保,我 狗?徐财发说,乡长喜欢吃狗肉。徐二麻不

  怕他去上访,一直把他哐住。刘乡长说,叫 说话了。徐财发说,如果舍不得,就当乡长

  徐 财 发 背 着 手, 大 摇 大 摆 来 到 徐 二 麻 白天看家,晚上守圈,有时还成了主人的出

  家,徐二麻正扛着锄头去地里。徐财发喊住 气筒。徐二麻吆喝一声它就摇着尾巴跑过来,

  徐二麻,说有好事跟你商量。徐二麻看着徐 叫它蹲着,它不站着,叫它趴着,它不蹲着,

  财发一身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衣插进裤腰里, 多听话!但是,乡长的人情怎能不还?人生

  肚皮上锈迹斑斑的皮带牌子像一块死人的墓 一辈子,求人的地方还很多,黄狗值不了几

  碑,徐二麻讽刺般说,从城里回来了?把我 个钱,拉到乡场上去卖,也最多两百块。徐

  的低保带来了?徐财发走过去,把手搭在徐 二麻想,当是拿它去喂这帮饿鬼抓的。

  手。徐财发说,带来了。徐二麻说,再忽悠 徐财发说,二麻,我走了。徐二麻说,

  就害掉你的。徐财发用力拍了拍胸脯, 别急嘛!别说是乡长,就是你,只要吆喝一

  好像在敲一只鼓,响亮地说,刘乡长刚才在 声,狗就是你的了。徐财发点了点头。徐二

  我家,说钱已到乡里了,公示后就发放。 麻说,我不得闲,你自己去找,找到就拉走。

  徐财发点了一支烟,深深吐了一口青雾, 徐二麻在坡上挖土时,听到狗叫声在山

  看了一眼徐二麻,也递给他一支。徐财发叹 谷里回荡,徐二麻狠狠地挖着,挖断了几棵

  了一口气,接着说:按你的条件是不能吃低 茁壮的包谷。狗叫声停止了,整个高坡突然

  保的,房子修得这么大,比你穷的人还有一 安静了下来,仿佛只听见阳光缓慢升腾的喘

  我午睡时,听到几声汪汪叫,以为自己 了喉头。它的声音流淌在院坝上,沉睡的尘

  上拴。我叫大黄,大黄扭过头看见我,眼睛 埃仿佛一粒一粒地站了起来,我看见它们像

  发扔了一个骨头给它啃,用绳子把它套住了。 逃亡的饥民神色慌张地涌向荒芜的田野。流

  看到大黄这般模样,我的心里很难受。 中不停地穿梭,接着像窒息的热气一样升高,

  那水在他喉头咯咯咯地翻滚着,最后被他吞 就像飞舞的玻璃那么脆弱,一捅就碎了。后

  我看着大黄,它低着头。我说,大黄! 变得宽大起来,向四周无限漫延,直到整个

  我的心被一阵阵揪痛。我说,大黄!你还爱 我呆呆站着,仿佛没有了时间,也没有 纳

  着张屠户和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我的身子抽 张屠户喝了一口酒,喷在尖刀上,他抹

  被午后的阳光拉得老长。 了一下嘴巴,走近大黄,伸出右手,大黄的 —47—

  的声音像一片破砂锅,沙哑无比,他搓搓手 徐财发的婆娘抱着一捆青菜从地里回

  发笑着说,你就不要谦虚了,这世上还没有 来,今天她的心情很好,她对徐财发说,刚

  徐财发和张屠户把大黄吊在树丫上,用绳子 才看见徐二麻挖地去了,晚上叫他也来喝一

  文 进入秋天,李麦子的果园渐渐成熟了。 苗石榴苗蜜梨苗,把菜园子周边的十多亩荒

  艺 微风飘过,峡谷里到处散发着甜蜜的果香。 地开垦出来建成了果园。果园建起来后,每

  —48— 每当来到果园,李麦子就会情不自禁地 谷里的一抹风景。一年里,尤其是秋天,各

  想起她和西子曾经的甜蜜爱情。她和丈夫西 种水果次第成熟,果香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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